宜修搬到启祥宫后,整个后宫仿佛都随着这场血腥叛乱与人事巨变,进入了一种表面恭顺、内里紧绷的新秩序。
启祥宫位于紫禁城西六宫的东北角,位置偏僻,殿宇虽不算破败,却因常年少有高位妃嫔居住,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清冷寂寥。
宫墙的颜色似乎都比别处暗淡几分,庭院里的树木也长得疏疏落落,秋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下黄叶,更添萧瑟。
宜修的迁入,并未给这座宫殿带来任何暖意,反而像是将一块寒冰投入了死水,冷得透彻心扉。
内务府虽是按贵妃份例布置,一应陈设不敢怠慢,但再精致的器物,摆在这空旷冷清的殿阁里,也失了光彩,只显得格格不入。
绘春带着几个新拨来的、战战兢兢的小宫女,沉默而迅速地收拾着。
她们的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了那位靠在窗边榻上、一言不发的主子。
宜修就那样坐着,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,那条无法动弹的左腿被锦被覆盖,却依然能看出僵硬畸形的轮廓。
她身上穿着素色的常服,头发也只是松松挽了个髻,插着两支素银簪子,脸上未施脂粉,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眼下的乌青浓重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狭小的、被宫墙切割的天空。
废后的旨意,晋封贤贵妃的旨意,她都是那样听着,没有谢恩,也没有抗辩。
仿佛那被剥夺的皇后尊荣、那看似恩赏实则放逐的贵妃位份,都已是身外之事,与她这具残破的躯壳再无关联。
只有偶尔,当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那残腿,或是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属于皇贵妃册封典礼准备的细碎声响时,她空洞的眼底才会骤然翻涌起一片刻骨的恨意与怨毒,但很快,又会被更深重的麻木与绝望吞噬。
绘春端来熬好的汤药,浓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宜修机械地接过,一饮而尽,眉头都未皱一下。
药汁的苦,哪里比得上她心中的万一。
“娘娘,该换药了。”绘春轻声禀告,手里捧着干净的绷带和药膏。
宜修漠然地点点头。绘春小心翼翼地揭开锦被,卷起裤腿,露出那包裹得严实、却仍能看出肿胀变形的膝盖和小腿。
拆开旧绷带,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——虽然皮肉已开始愈合,但扭曲的骨骼形状和深色的疤痕,无不昭示着这伤势的严重与不可逆转。
绘春屏住呼吸,动作尽可能地轻柔,将清凉的药膏涂抹上去。
然而,就在绷带触碰到某处敏感结痂的皮肤时,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,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进骨髓!
宜修猝不及防,浑身剧烈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。
绘春吓得手一抖,连忙请罪:“娘娘恕罪!奴婢……”
“滚开!”宜修猛地爆发,积压已久的怒火、痛苦、屈辱如同火山喷发,她一把推开绘春,伸手胡乱抓向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——榻边小几上的茶盏、药碗、插着枯萎花枝的瓷瓶……一股脑地被扫落在地!
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。
瓷片四溅,褐色的药汁和茶水泼洒在金砖地上,蜿蜒流淌,如同她心中淋漓的恨与血。
“没用的东西!轻点!你想疼死本宫吗?!”宜修尖声嘶吼,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,苍白的面容因怒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“都是废物!太医院是废物!你们也是废物!本宫的腿……本宫的腿!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丑陋的残肢,那提醒着她所有荣耀尽失、未来已成灰烬的罪证,理智的弦彻底崩断。
她用力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混合着绝望的咆哮:“为什么?!为什么是我?!我做了什么要受这种罪?!年世兰!一定是年世兰那个贱人阴魂不散!还有沈眉庄!那个贱人现在得意了!皇贵妃!她凭什么?!我的皇后……我的后位……呜……”
绘春跪伏在地,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,浑身发抖,不敢言语,更不敢上前劝阻。
她知道,此刻的主子已近乎疯魔,任何言语都是火上浇油。
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这场风暴快些过去。
其他小宫女早已吓得缩在门口,瑟瑟发抖。
宜修哭骂了一阵,力气耗尽,瘫软在榻上,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断续的呜咽。
腿上的疼痛并未因发泄而减轻,反而在情绪的剧烈波动后更加清晰尖锐,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。
头痛的旧疾也趁虚而入,太阳穴处像是被箍上了铁圈,越收越紧,胀痛欲裂。
殿内一片狼藉,弥漫着药味、茶渍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。
绘春见她稍微平静,才敢慢慢起身,示意门口的小宫女进来,无声而迅速地收拾满地狼藉。
她自己则去打来温水,拧了帕子,小心翼翼地替宜修擦拭脸上的泪痕和汗渍。
宜修闭着眼睛,任由绘春动作,身体却仍在细微地颤抖。
头痛和腿痛交织啃噬着她,胸口憋闷得仿佛压着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。
剪秋……若是剪秋还在,定会柔声劝慰,会替她想法子,会为她分析利弊,会是她唯一可以稍微宣泄一丝真实情绪的对象。
可是剪秋死了,为了护着她,死在了叛军的刀下。
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个谨小慎微、只知本分、从不多言更不会主动为她筹谋的绘春。
这种孤立无援、连痛苦都无人可诉说的感觉,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。
她就像被困在了一座华丽的冰窖里,四周是冰冷的墙壁和沉默的仆人,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,冷到骨子里,也闷到快要窒息。
夜幕降临,启祥宫早早便熄了大部分的灯火,只留寝殿内一盏孤灯,光线昏黄黯淡。
宫规森严,如今她虽还是贵妃,但已是失势被幽禁般的处境,更需低调,甚至可说是刻意被遗忘在这角落。
宜修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,锦被厚重,却捂不热她从心底泛出的寒意。
腿伤处持续的、沉闷的胀痛和偶尔尖锐的刺痛,让她无法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。
头痛更是变本加厉,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颅内敲击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突突地跳动,牵扯着整个头面部都绷紧了。
她辗转反侧,冷汗渐渐浸湿了寝衣。闭上眼睛,黑暗中全是混乱可怖的画面——叛军狰狞的脸、挥落的刀光、剪秋倒下的身影、沈眉庄接过皇贵妃金册时那平静无波却刺眼无比的脸……还有纯元,姐姐纯元,临终前看着她,那眼神……是了然?是悲哀?还是怨恨?
“啊……”她痛苦地呻吟出声,猛地睁开眼睛,盯着帐顶繁复却黯淡的花纹,大口喘气。睡意全无,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清醒的折磨。
绘春守在外间,听到动静,悄声进来:“娘娘,可是又疼得厉害?要不要喝点安神汤?太医下午才送来的。”
“安神汤……”宜修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厌弃,“喝了多少了,有什么用?不过是让人昏沉片刻,醒来还是这般熬着……”
那些汤药,初时或许有点效果,但如今对她这深入骨髓的疼痛和心疾,已是杯水车薪。
就在这身心俱疲、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刻,她混沌的脑海中,忽然掠过一丝细微的、几乎被遗忘的气息——清雅、幽远、带着一丝令人心神舒缓的甜意,仿佛能钻入四肢百骸,将紧绷的神经一丝丝抚平。
是了……安陵容。
那个看似怯懦卑微、父母双亡后更显孤苦的安嫔,后来晋了嫔位。
她曾经进献过一种安神香。
宜修记得,那香确实有效。
在景仁宫时,每逢她头痛发作、心烦意乱难以入眠时,点上一点,便能很快平静下来,沉入难得的深度睡眠。
那时她虽多疑,让太医反复查验过,也让人试用了许久,确认无害且效果卓着后才放心使用。
后来依赖渐深,几乎成了她缓解劳心头痛的必备之物。
再后来,安陵容晋嫔,也有这香的功劳。
只是圆明园之变前后,诸事纷乱,惊心动魄,接着又是废后迁宫,自身难保,那香……似乎许久未用了。
“绘春。”宜修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安嫔,把她从前进献的那种安神香找出来。应该还在带来的箱笼里。”宜修吩咐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绘春微愣,随即应道:“是,奴婢这就去找。”她记得那种香,主子以前很倚重,特意吩咐过要带着。
很快,她在存放精细物品的箱笼底部,找到了那个熟悉的、精巧的鎏金莲花缠枝纹香盒。
打开盒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颗龙眼大小、色泽温润的深褐色香丸,那股清雅独特的香气幽幽散发出来,顿时冲淡了寝殿内浓厚的药味。
“娘娘,找到了。”绘春将香盒捧到宜修面前。
宜修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熟悉的、令她感到舒缓安宁的气息涌入鼻腔,让她紧蹙的眉头下意识松了松。“点上吧。”她吩咐,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期盼。
“是。”绘春取出一颗香丸,放入床畔紫铜鎏金缠枝莲纹手炉式香薰炉的云母隔片上,又从灯盏里借了火,小心点燃。
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,初时几乎看不见,很快,那清幽淡远、又带着一丝空灵甜意的香气便如同有生命般,丝丝缕缕弥漫开来,逐渐充盈了整个寝殿。
本章 第734章 沈眉庄(35) 来自 柒柒爱吃锅包肉 的《综影视:不一样的活法》。春秋阅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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