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魚抓著筆,也不知道要寫什麽,他望著木婧,分明瞧著沒什麽情緒,莫名的,木婧覺得他是在求助,於是她主動問,“要寫什麽?我寫,你摹一遍。可好?”
沈魚有些不好意思,低聲著說好,又加了句謝謝。
說得木婧有些心花怒放,又可以找木薩炫耀了。
“跟阿姐不用這樣客氣。”木婧含著笑,也拿了隻筆,鋪了張紙。
“謝謝,阿……姐,謝謝,阿姐。”沈魚學舌一般地念了兩次。
聽到沈魚這樣喚自己阿姐,驀然地鼻尖一酸,彎唇笑笑,應聲道,“阿姐教你寫。”
最終落在紙上的,只有短短的三個字,想說的話太多,沈魚學不過來,木婧說,貪多嚼不爛。
沈魚深以為然,表示道他要好好學字,下次要寫長長的一封信,像季憑欄的家書那樣。
但不要像昨日那封,短短的字句,卻傷人。
三個歪扭的大字趴在紙面,沈魚彎身吹吹,催促墨跡趕緊乾涸,好能夠裝合送出去,否則季憑欄收不到自己的信,會不會覺得自己不想他?
“喜歡。”沈魚突然開口。
正在收拾紙墨的木婧手一頓,“喜歡?”
“喜歡……季憑欄,是。”沈魚眼睛盯著自己寫出來的字,“季憑欄是……饅頭?”
此話一出,險些將墨水掀翻,木婧死死壓住翹起來的唇角,可還是沒忍住泄了聲笑,“他是饅頭?”
沈魚眉頭緊緊皺起,仿佛是真的在考慮這件事,“喜歡,吃……饅頭。”
“他……要是,喜歡,他也是,饅頭?”
可吃食同人又如何相比較,小苗先前說喜歡就是給人好多好多銀子,沈魚覺得季憑欄是喜歡自己的,季憑欄時常會給自己塞銀子,布袋塞滿了也還要給。
這時沈魚就會拒絕。
沈魚又想到,那這算拒絕季憑欄給自己的喜歡嗎?倘若是,那季憑欄該有多傷心,居然忍了這般久,換做是季憑欄拒絕他,他是忍不下去的。
可即便想到這裡,他也沒想明白,於是問木婧。
“給……錢,就是……喜歡?”
木婧:……
“是喜歡,才願意給。”木婧糾正,她發現小弟是思想似乎太過單純,季憑欄連這也沒教他麽?
可生活中也沒見沈魚有哪些不懂的地方,木婧若有所思。
這季憑欄莫非還是個正人君子。
第62章 畫魚
寫了三個大字的信紙被沈魚穩妥疊好,塞進信封,又抓著筆想要在信封落下小小的季憑欄三個字。
奈何實在不會抓筆,三個字幾乎佔據了整面,太明顯,一瞧便能看出是誰的。
這樣也行,沈魚覺得。
木婧動作利落,很快便吩咐人把信送出去,並且囑咐千萬不能弄丟,不能送錯,語氣嚴肅,聽得宮中信使一陣肅然。
隨後望著似乎有些悵然的沈魚,她放緩了語氣,從南疆的王轉變成沈魚的阿姐。
“想他了?”
沈魚回神,沒多猶豫地點了點頭。
木婧笑著戳了戳沈魚翹起來的發,“那阿姐早些將你醫好。”
沈魚又高興了,頂著翹發去開木薩帶來的食盒,宮殿內的廚師手藝了得,來的第一日沈魚便見識到了,之後木薩就嘗嘗命人多研製些新糕點,大有一種沈魚不吃飽就別停的架勢。
木婧看著沈魚鼓起的雙頰,驀然想到季憑欄養沈魚時想必花了不少功夫。
這般紅潤。
可惜沈魚還沒意識到自己的感情,兩人就分開了。
治蠱時,沈魚其實是很疼的,兩隻蠱蟲在他體內拉扯,撕咬著內裡,他唇角溢出點點鮮血,默著臉,也不喊,扯著那條潔白手帕壓在唇邊。
直到木婧說結束,也不吭聲。
只是想到什麽,說,“快……一些,治好。”
快一些治,意味著要盡快啃食掉沈魚體內的蠱,可一旦這樣催動,或許會出反作用,木婧不敢貿然嘗試。
只能讓手裡的這隻變得更熟練更強悍,這才能夠縮短沈魚治蠱的時間,可縮短多少,木婧也不敢保證。
看著沈魚額角疼到沁出來的冷汗,木婧一陣心酸難澀,她安慰道,“阿姐會盡力的。”
沈魚白著臉,還沾著沒擦拭乾淨的血,他點點頭,穿好衣物走了出去。
季憑欄已經離開三天了,沈魚最開始是睡不太著的,現在捱一捱,也能睡上兩個時辰,抱著季憑欄睡過的軟枕,就這麽迷迷糊糊地躺睡過去。
可即便這樣,精神依舊不大好。外人或許看不出,可作為兄弟的江月,他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啊!
為此他每日在殿內等著沈魚治完,再去醫房接白銀生,三人手拉手出去玩。
如此往複,也過去了半個多月。
沈魚嘴裡嚼著涼糕,坐在飄飄灑灑落下的梨花樹下,又在掛念季憑欄。
有沒有到家,有沒有看到他的信,有沒有想他?
春風吹動枝椏,梨花飄零落在沈魚的糕盤上,沈魚也沒去捏走,就著這兩朵梨花搭著糕點茶水吃了個飽。
季憑欄一路沒停歇,馬都累倒兩匹,日夜兼程,近一個月後才抵達江南,他面上掛著疲倦,發絲被裹挾著春桃香的風吹得亂,沒心思打理,進了家門也沒停歇,一路往裡屋走。
父親倒了。
這是季憑欄見到人的第一想法。
季母見到季憑欄時,沒什麽表示,淡淡地說,“回來了。”
母親總是這樣,仿佛什麽事都壓不垮她,憾不動她,即使是相濡以沫的丈夫病入膏肓,即使是遠出的兒子歸家。
“回來了。”季憑欄許久未進一滴水,嗓子有些喑啞。
季母點點頭,眉眼也有散不去的倦,不知陪了多久,起身的步伐有些緩,細看還有些不穩,季憑欄想去扶,被季母推開手心,“去看看你父親吧。”
父親的屋內彌漫著中草藥氣,苦澀,開著窗也驅散不走,他一步一步走到父親床榻前,沒坐,直直跪了下來。
“父親,我回來了。”季憑欄那雙桃花眉眼長得像他父親,此刻微微垂下,望著闔眼的父親。
季父聽著聲,眼皮沉重的難以撐開,他轉頭朦朧看見自己的大兒子那張似是要落淚的臉,笑了。
“你啊,回來了……”
季憑欄強撐著笑,應答,“回來了。”
父親呵呵笑了聲,氣短又急促,說兩句便要喘好久,使不上勁,他手指屈起輕輕的點了點床沿,“酒。”
“好酒……有沒有?”
季憑欄眼底的淚硬生生憋了回去,額角抵著父親那布滿皺紋的手背笑,聲音是藏不住的哽咽,“自然,兒子給你帶了許多好酒,你何時起來同我再共飲。”
臉上被溫熱的掌心覆上,像兒時那般,父親一點一點擦去淚水,哄著說,“哭……哭什麽,還敢跟你爹喝……呵呵。”
“是,我向來是喝不過父親的。”季憑欄重重閉眼,淚水滴在父親手心,匯聚成小小的一灘,裡頭盛著父親接過他的許多淚,從幼年到離家。
他幼時是有些怕母親的,嚴厲,寡言。可父親卻總是樂呵呵的笑,總把他抱在懷裡,“誰欺負你,爹幫你出氣。”
小小季憑欄此時才四歲,吸吸鼻子誠實地說,“母親。”
說著攤開被戒尺抽紅的手心。
“哎喲!”父親笑得不見眼,牽著大兒子稚嫩的手揉,“那爹也沒辦法了,你娘可是一家之主。”
小小季憑欄更委屈了,扁著嘴往他爹懷裡哭。
他爹樂得很,拍著兒子後背哈哈大笑,笑聲爽朗又繼續安慰滴珠子的季憑欄。
“不要……哭,爹,心疼呢。”
季父依舊笑,只是不複從前,說了會便覺得累,“近年,還好?”
“還好。”季憑欄跪著,彎下本該挺直的背,在父親面前佝著腰,娓娓道來他這幾年在外的生活也。
父親早已閉著眼,強撐著精神聽。
季憑欄頓了頓,又說起沈魚的事,說如何遇見他,沈魚又為自己付出多少,對自己如何好。
再說回自己。
說自己是喜歡沈魚的,大概此生也沒辦法松開。
可他又不敢喜歡沈魚,引人上錯路,是他不該,哄人親近交心,是他之錯。
他願,沈魚願嗎?
“他還小。”
季憑欄喉間變得更加乾澀,像是火灼過,久時未進滴水,他嘴唇已經乾裂沁出些細細血腥味。
“你啊。”父親慢悠悠開口。
“蠢。”
季憑欄低著頭,承認,“是。”
父親胸膛起伏微弱,季憑欄就這麽陪著,知道父親下一次開口。
季憑欄表面瞧不出,可他父親明白,他實則是個心高氣傲的,幼時就比別人聰明許多,學字學劍,要比同齡人快得多,就連同他母親那張在商鋪直入人心的巧嘴,也是照著模樣學的,此刻被父親這麽罵,竟直接認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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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章 第55頁 来自 吃茶葉蛋 的《江南又落雪_吃茶葉蛋【完結+番外】》。春秋阅读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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