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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:長夜未央

4520 字 · 约 11 分钟 · 深宮塵:宮闈浮世繪

第二十四章:長夜未央

顧雲峥死後的第七日,沈夜瀾仍舊沒有去內侍省。

他每天卯時起床,去高貴妃寢宮門口站著,等她醒來,然後進去伺候。端水、遞帕、擺膳、煎藥,做那些雜役該做的事。

高貴妃幾次想開口問他什麼,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
嬤嬤私下拉著他問:「段蓮英,你這幾日是怎麼了?陸公公那邊派人來了好幾回,你都沒去。」

沈夜瀾搖頭:「沒事。」

嬤嬤嘆氣,不再問了。

這日午後,高貴妃在窗邊繡花,沈夜瀾站在廊下曬太陽。

深秋的日頭不毒,暖洋洋的,曬得人骨頭發酥。他瞇著眼睛,看著院子裡那棵柿子樹,葉子落了大半,剩下幾顆紅彤彤的柿子掛在枝頭,沒人摘。

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來。他沒回頭,聽那腳步聲就知道是誰。

小順子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:「段兄弟,出事了。」

沈夜瀾轉過頭。

小順子的臉色有些發白,往四周看了看,湊得更近:「皇后那邊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風聲,說你前幾日出過宮。今兒個一早,她讓人去太醫署查了出診記錄,發現你那幾天不在宮裡。」

沈夜瀾的手頓了頓。

小順子繼續說,聲音發抖:「她說你私自出宮,勾結外臣,圖謀不軌。已經讓人去請皇上的旨意,要拿你問罪。」

沈夜瀾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著小順子那張臉,看著他眼神裡那點藏不住的緊張。

「你來告訴我這個,」他開口,「是皇后讓你來的?」

小順子臉上的表情僵了僵,隨即恢復正常:「段兄弟你說什麼呢,我是擔心你——」

沈夜瀾打斷他:「我知道了。」

小順子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嘆了口氣,轉身走了。

沈夜瀾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。

柿子樹上的紅果在風裡晃了晃,沒掉下來。

高貴妃的聲音從窗戶裡傳來:「段蓮英,進來。」

他走進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
高貴妃放下繡繃,看著他,臉色蒼白:「剛才小順子的話,本宮聽見了。你……你真的出過宮?」

沈夜瀾沒有否認:「是。」

高貴妃的手攥緊了帕子,指節泛白。她看著他,眼裡有擔心,有害怕,還有說不清的情緒。

「為什麼?」

沈夜瀾沒有回答。

高貴妃低下頭,過了很久,才開口:「本宮知道,你有自己的事要做。可這次……這次怎麼辦?皇后不會放過你的。」

沈夜瀾仍舊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那棵柿子樹。

傍晚時分,皇后的人來了。

來的是兩個嬤嬤,身後跟著四個太監。為首的那個嬤嬤板著臉,一進院子就揚聲喊道:「段蓮英在哪兒?皇后娘娘有令,帶你過去問話。」

沈夜瀾從廊下走出來,在她面前站定。

嬤嬤上下打量他一眼,冷笑一聲:「倒是長得乾淨。帶走。」

四個太監上前就要動手,高貴妃從屋裡衝出來,擋在沈夜瀾身前。

「你們要做什麼?他是本宮宮裡的人,沒有本宮的允許,誰都不能帶走!」

嬤嬤看著她,臉上仍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:「高貴妃娘娘,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。您若有異議,可以去坤寧宮當面說。」

高貴妃的臉色更白了,卻仍舊沒有讓開。

沈夜瀾在身後低聲道:「娘娘,讓開吧。」

高貴妃回頭看他,眼眶紅了:「段蓮英——」

沈夜瀾沒有說話,只是從她身邊走過去,站在那幾個太監面前。

「走吧。」

太監們押著他往外走。經過高貴妃身邊時,他腳步頓了頓,沒有回頭。

坤寧宮的正殿裡,皇后坐在主位上,手裡捧著茶碗,見他進來,抬起眼簾看了一眼。

「跪下。」

沈夜瀾跪下去。

皇后放下茶碗,慢條斯理地開口:「段蓮英,本宮問你,前幾日你是不是私自出宮了?」

沈夜瀾沒有否認:「是。」

皇后挑了挑眉,似乎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承認了。

「私自出宮,按宮規該當何罪?」

身邊的嬤嬤接口道:「杖斃。」

皇后點點頭,看著沈夜瀾:「你有什麼話說?」

沈夜瀾抬起頭,看著她。那張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,看不出表情。

「奴才無話可說。」

皇后笑了,那笑容端莊得體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
「既然如此,來人,拖下去——」

「且慢。」

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,溫和得像午後的風。

陸承恩走進來,手裡捏著念珠,面色平靜。他走到沈夜瀾身邊,站定,對著皇后微微躬身。

「皇后娘娘,這孩子是內侍省的人,若有過錯,也該由內侍省處置。」

皇后看著他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
「陸公公說得是。可這孩子私自出宮,勾結外臣,圖謀不軌——這可不是內侍省能管的了。」

陸承恩仍舊是那副溫和的表情:「娘娘說的這些,可有證據?」

皇后頓了頓,隨即恢復正常:「本宮自然有證據。太醫署的出診記錄上,那幾日根本沒有他。他不是出宮了,是去哪兒了?」

陸承恩點點頭,轉向沈夜瀾:「你那幾日去哪兒了?」

沈夜瀾看著他,那雙眼睛裡沒有情緒。

「奴才去城郊義莊了。」他開口,聲音平靜,「顧雲峥死了,奴才去送他最後一程。」

皇后冷笑一聲:「送人需要去那麼久?」

沈夜瀾沒有說話。

陸承恩轉向皇后,仍舊是那副溫和的語氣:「娘娘,私自出宮確實該罰。可這孩子是去送故人,情有可原。依臣看,打幾板子教訓教訓就是了,不必杖斃。」

皇后看著他,目光冷了下來。

「陸公公,你這是護犢子?」

陸承恩低下頭:「臣不敢。臣只是按宮規辦事。」

皇后沉默了很久。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敢動。

燈籠的光照著那張端莊的臉,照出她眼底的寒意。

最後,她開口,聲音很輕。

「好。那就按陸公公說的,打幾板子。」她頓了頓,「不過,這板子要陸公公親自動手。」

陸承恩的手頓了頓。

皇后看著他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:「怎麼?陸公公捨不得?」

陸承恩抬起頭,對上她的目光。那雙眼睛裡仍舊含著笑意,卻讓人骨子裡發寒。

「臣遵旨。」

他轉向沈夜瀾,低頭看著他。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像井,看不見底。

沈夜瀾沒有說話,只是從地上站起來,跟著他往外走。

坤寧宮外的院子裡,已經擺好了刑凳。

幾個太監站在一旁,手裡拿著板子,見陸承恩來,躬身行禮。

陸承恩接過板子,掂了掂。那是塊榆木做的,三尺來長,兩寸來厚,沉甸甸的。

他看著沈夜瀾,開口,聲音很低。

「趴上去。」

沈夜瀾沒有猶豫,走到刑凳前,趴了下去。

周圍站滿了人——坤寧宮的宮女太監,皇后身邊的嬤嬤,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看熱鬧的宮人。

沒有人說話,只有風吹過院子的聲音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鳥叫。

陸承恩站在他身後,舉起板子。

第一板落下。

啪的一聲悶響,沈夜瀾的身體猛地繃緊,卻沒有出聲。疼從背後炸開,像火燒一樣蔓延到四肢。他咬緊了牙,手攥緊了刑凳的邊緣,指節泛白。

第二板。

第三板。

每一板落下,他的身體就抖一下。背上的衣服已經破了,滲出血來,染紅了一片。他咬著牙,不讓自己叫出聲。牙關咬得太緊,腮幫子發酸,嘴裡有血腥味蔓延開來。

周圍的人沒有人說話。有人低下頭,不忍心看。

有人仍舊盯著,臉上帶著說不清的表情。

陸承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他一下一下打著,力道均勻,位置精準,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樣熟練。可他的手在發抖。那抖動很輕,輕到幾乎看不出來,可他知道自己手在抖。

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下。只知道背上已經疼得麻木了,感覺不到板子落下的觸感,只有一波一波的鈍痛從身體深處湧上來。眼前開始發黑,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。

恍惚中,他聽見有人在說話。

「夠了。」

是皇后的聲音。

板子停了。

沈夜瀾趴在刑凳上,沒有力氣動彈。血順著背脊流下去,浸濕了褲子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在青石磚上匯成一小灘。

陸承恩把板子遞給身邊的太監,走到他面前,蹲下來。

那張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,可他的眼眶紅了。

沈夜瀾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只能發出破碎的聲音。

陸承恩低下頭,在他耳邊輕聲說:「別說話,我帶你回去。」

他伸手想扶他,沈夜瀾的身體卻本能地縮了縮。那動作很輕,卻讓陸承恩的手僵在半空。

他沒有說話,只是收回手,對身邊的太監說:「抬回去。」

兩個太監上前,小心翼翼地把沈夜瀾從刑凳上扶起來。他站不穩,腿發軟,整個人靠在那兩個太監身上,被架著往外走。

經過皇后身邊時,他聽見她的聲音,很輕,帶著笑意。

「陸公公好手段。這下沒人能說你護犢子了。」

陸承恩沒有說話。

沈夜瀾被抬回小屋,趴在床上。

謝淮安已經等在那裡了,見他來,連忙上前查看傷勢。他剪開被血浸透的衣服,看見那一道道紅腫的傷痕,倒吸一口冷氣。

「怎麼打成這樣?」

沒有人回答他。

謝淮安嘆了口氣,開始處理傷口。藥粉撒上去的時候,沈夜瀾的身體繃緊了,卻仍舊沒有出聲。他只是把臉埋在枕頭裡,咬著枕頭邊緣,不讓自己叫出來。

謝淮安處理完傷口,收拾好東西,低聲道:「好好養著,別動。我明日再來。」

他推門出去,看見陸承恩站在門外,手裡捏著念珠,一動不動。

謝淮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嘆了口氣,走了。

陸承恩在門外站了很久。月亮升起來了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手裡的念珠沒有動,只是攥著,攥得很緊,緊得指節泛白。

最後,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

沈夜瀾趴在床上,聽見腳步聲,沒有回頭。

陸承恩走到床邊,在床沿坐下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打開,倒出一些膏藥在掌心。那膏藥帶著淡淡的藥香,是太醫院最好的傷藥。

「我給你上藥。」他的聲音很低。

沈夜瀾沒有說話。

陸承恩的手指沾著藥膏,輕輕抹在他背上的傷口上。那些傷口縱橫交錯,紅腫著,有些地方破了皮,露出下面鮮紅的肉。他的動作很輕,輕得像怕碰碎什麼東西。

沈夜瀾的身體繃緊了,卻沒有躲。

藥膏抹上去的時候,涼絲絲的,緩解了那些火燒一樣的疼。

陸承恩的手指從一道傷口移到另一道傷口,每一處都仔細地塗抹,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地方。

屋裡很安靜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,和遠處隱約的更夫敲擊聲。

月光從窗縫照進來,落在地上,落在那兩人身上,照出兩個沉默的影子。

不知過了多久,陸承恩才塗完藥。他把藥瓶放在床頭,仍舊坐在那裡,沒有離開。

沈夜瀾開口,聲音沙啞。

「夠了嗎?」

陸承恩沒有說話。

沈夜瀾繼續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:「你打也打了,救也救了。夠了嗎?」

陸承恩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頭。手伸到一半,卻停住了。他看著那隻手,看著那些沾著藥膏的指尖,慢慢收了回去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沈夜瀾沒有說話。

陸承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低,很輕。

「但若重來一次,我還是會這樣做。」

沈夜瀾的身體僵了僵。

陸承恩繼續說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因為只有這樣,才能讓你活下來。」

沈夜瀾把臉埋在枕頭裡,許久沒有動彈。他的肩膀開始發抖,一下一下,壓抑著,沒有聲音。

陸承恩看著那個發抖的背影,眼眶發燙。他沒有再說話,只是坐在那裡,守著他。

月光慢慢移過窗戶,從床頭移到床尾,又從床尾移到牆角。

屋裡的光線變了又變,兩個人的影子也跟著變了又變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沈夜瀾才開口,聲音悶在枕頭裡。

「你走吧。」

陸承恩看著他,沒有動。

「我想一個人待著。」

陸承恩站起身,走到門口。他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
「我就在外面。」

他推門出去,輕輕帶上門。

沈夜瀾趴在那裡,聽著腳步聲在門外停下,聽著那個身影靠在門上,聽著他沒有離開。

他把臉埋在枕頭裡,閉上眼睛。

背上的傷仍舊在疼,一跳一跳的,像是永遠不會停。可他顧不上那些。他腦子裡只有剛才那句話——只有這樣,才能讓你活下來。

他知道他說的是真的。他也知道,在這宮裡,沒有人能真正保護誰,包括陸承恩。今天這一頓打,是救他的命。可明天呢?後天呢?

他必須自己強大起來。

窗外的月光暗了下去,天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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