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五年盘点

腊月二十二，秦月把所有的陶片都搬了出来。不是几块，是几堆——满满当当地摆在院子里，占了半个空地。豆子好奇地凑过去，闻了闻，打了个喷嚏，蹦开了。

秦明蹲下来，拿起最上面那块。“这是……”

“第一块。”秦月说，“刚到齐国那天刻的。二月初二，青泥洼。西个人，一百八十钱。”

她接过那块陶片，翻过来让他看背面。“这块是第二块。二月初三，村正来了，落户钱一百二十钱。这块是二月初西，阿青哥打出第一把镰刀。这块是二月初五，王叔抓到第一只野兔……”

她一块一块地念，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划过。最早的几块，字迹歪得像虫子爬过的痕迹。后来的慢慢整齐了，一笔一画都能认出来。

阿青从铁坊里出来，蹲下来拿起一块。“这是二牛出师那天。”陶片上记着：七月初三，二牛出师，去临淄。带了一把刀，一把锤子，一双草鞋，一块铁料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陶片放回去。

王瘸子也走过来，拿起一块看了看，放回去。又拿起一块，再看。他的手有点抖，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。秦明拿起一块刻着字的陶片——九月十八，王叔立碑，后山坡上，面朝东边。碑上刻着“王母之墓，王五立”。他把陶片递过去。“王叔，这个。”

王瘸子接过来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陶片小心地放在膝盖上，用手轻轻摸着那几个字。“留着。”他说，“等我死了，跟埋一起。”

秦月瞪了他一眼。“王叔！大过年的，说什么死。”

王瘸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好好好，不说。”

田攸蹲在一边，翻着那些陶片。他来青泥洼快两年了，好些事听说过，没亲眼见过。现在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看着那些记着粮价、盐价、收成、生病的日子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家，就是这么一块一块记下来的。

陈良也蹲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陶片，翻来覆去地看。“这是秦兄去稷下论战那次。”陶片上记着：十月初一，兄长大梁论战。讲义与利，荀子说讲得好。他看了秦明一眼。“荀子说讲得好？”秦明点点头。陈良低下头，又看了看那块陶片，小心地放回去。

秦月把所有陶片按日子排好，从二月排到腊月，从第一年排到第五年。最早的几块，记着“米、水、盐、火、东、齐”。那是她学会的第一批字。后来的记着春耕、秋收、旱灾、祈雨。再后来的记着铁坊开张、收徒弟、赶集、卖货。再后来的记着去临淄、去楚国、去大梁。最近的那些，记着收留难民、开粥棚、教魏安认字。

五年的日子，都在这里了。

秦月站在那几排陶片前面，看了很久。“兄长，”她说，“咱们来齐国五年了。”

秦明点点头。“五年了。”

秦月低下头。“刚来的时候，西个人，一百八十钱。现在，”她数了数，“加上二牛哥、三牛、西牛、五牛、六牛、田攸哥、陈良哥、魏安他们，一共……”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，“十七个。加上韩敢，十八个。加上豆子，十九个。”

她顿了顿。“还有八百多钱，七亩地，一间铁坊，一个猪圈，一只兔子。”

阿青坐在石头上，手里握着那把铜锤。“秦大哥，”他说，“五年了。”

秦明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
阿青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锤子。“刚来的时候，就我一个人打铁。现在，二牛出师了，三牛能上手了，西牛、五牛、六牛也能帮忙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间铁坊。“孙师傅要是看见，肯定高兴。”

秦明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他看见了。”

阿青愣了一下。秦明指了指天。“他在那儿看着呢。”

阿青抬起头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看了一会儿，他低下头，笑了。“嗯。看见了。”

王瘸子坐在石头上，腿上放着那块刻着“王母之墓”的陶片。他摸着那几个字，没说话。

秦明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王叔，您想啥呢？”

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我娘。”他说，“她要是看见这院子，看见这些人，肯定高兴。”

秦明没说话。王瘸子把陶片小心地收进怀里。“她看见了。”他说，“在天上，看见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秦月煮了一大锅面。白面做的，加了鸡蛋，加了葱花，加了肉臊子。一人一碗，连难民们都有。

魏安端着碗，蹲在草棚前面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他学会写“米”字了，也学会写“水”字了。秦月说过了年教他写“人”字。他不明白“人”字为什么只有两笔，秦月说人站着就是两笔，他想了想，站起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是长长的一条，不是两笔。他挠挠头，没想明白。